【陳進國】士的精力與家族教化——以林找九宮格連玉家書的記憶書寫為例

士的精力與家族教化——以林連玉家書的記憶書寫為例

作者:陳進國

來源:《原道》第33輯,陳明、朱漢平易近主編,湖南年夜學出書社,2017年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十一日己丑

           耶穌2017年12月28日

 

內容撮要:林連玉是現代馬來西亞華人的“族魂”,為反對種族教導政策、捍衛華文的母語教導權利而堅持抗爭。數百封林連玉家書(僑批)堪稱是一部林連玉與自我靈魂對話的精力史記。在他的記憶書寫中,傳統士紳階層出生的祖父林以仁、父親林奉若,雖有附近的文明責任感,卻有著迥然的崇奉選擇,從而留下了各自的歷史印記。林連玉對于“士的精力”的堅守,深受其家族譜系的人格教導和文明涵化的影響,但對于祖父輩之“術數”傳統的不當協的批評,亦使得他暮年“和光同塵”式的退隱,依舊不離于“士志于道”的人格魅力。暮年林連玉之于異族世俗權力的“隱”,依然是一種儒家式的“獨隱”,而非佛、道教式的“歸隱”或“逃隱”。在近現代中國“千年未有之年夜變局”中,林氏三代之“士”的家族傳承記憶,也是透視近現代家族社會文明變遷的一個縮影。

 

關鍵詞:林連玉;林以仁;林奉若;士的精力;家族教化

 

一、問題:士的精力與家族教化

 

林連玉(1901-1985),原名林采居,福建永春蓬壺鎮西昌鄉人,出生于閩南傳統鄉紳家庭和書噴鼻門第。[1]祖父林以仁(1836-1914)是前清貢生、處所塾師,熱心公益,是典範的處所紳士;父親林奉若(1876-1944)是前清廩生,以教書和擇日為業,兼具“術士”“隱士”的雙重成分顏色,是律宗年夜師弘一法師的酒保。林連玉自己是馬來西亞有名教導家,原“華校教師會總會(教總)”主席,平生力倡“維護母語母文的教導”“各平易近族教導同等”“列華語華文為官方語文”等三年夜主張,反對種族政治,捍衛華族權益,被馬來西亞當局視為“國家敵人”,褫奪了國民權,喪掉了任務權利。此后二十余年,林連玉僅能依附華社和同鄉人士救濟。1985年林氏往世,后享盡哀榮,華社成立了“林連玉基金會”,尊之為“族魂”、文明梢公、精力導師、華教第一斗士等。

 

在掉往國民成分并蒙受當局監視之余,林連玉與原鄉永春、廈門以及陜西韓城等地的族親及兒孫們,依然借助特定渠道進行了長達數十年的兩地書(僑批)。2016年,吾等緣于為故鄉永春縣外碧村籌設“鄉土記憶館”之故,征得了林連玉裔孫林建春師長教師之批準授權,有幸掃描了數百封珍貴的林連玉家書(僑批),時間跨度是1960-1985年。[2]這批珍貴的家書,不僅記述了林連玉為維護華文教導權益進行絕逝世抗爭的心路歷程,並且憶述了來自祖父林以仁、父親林奉若兩代“士紳”的精力基因的傳承,著實值得細品。

 

在中國文明中,“士的精力”往往象征著一種獨立的風骨,一種人格的氣力、一種終極的關懷。士無論可仕、可隱,無論進世、降生,都代表著“道統”,呈現了一種“士志于道”的“超出性”,代表著一種剛柔兼具的“教化權力”。[3]傳統鄉族社會是一個早熟而不成熟的社會,“士的精力”的傳承更是與家族譜系的人格教導和文明涵化親密相關。

 

本文嘗試從歷史人類學的視角,以林連玉家書及處所文獻史料為基礎,通過“還原”和“深描”林連玉家書中關于“紳士”祖父、“隱士(術士)”父親抽像的記憶書寫碎片,特別是針對祖父輩在崇奉選擇方面的回憶文字,并藉以思慮“士的精力”若何在傳統家族教導中得以涵化,從而影響家族個體的性命氣質和人格養成。在近現代“千年未有之年夜變局”中,林氏祖孫三代之“士”的家族傳承記憶,也是我們透視近現代中國家族社會文明變遷的一個縮影。

 

二、破迷顯正乎:祖父林以仁的紳士情懷

 

根據平易近國十七年(1928)編撰《桃源美山林氏族譜》(1996年的新譜題名《永春美山林氏族譜》,系“九一叟披云署”)記載,林氏自第22世起諱行為“同思皇多士綱紀四方劑孫千億”,字行為“興亮采有邦庶績其成宏才美德”。林連玉祖孫三代分屬22、23、24世系,并按宗族譜系的傳統定名。林氏族譜如下記載祖孫三代的名號:“同橋,字興題,號復吉,一號衡齋。增稟生,光緒己亥歲貢,部選訓導,宣統紀元舉孝廉樸直,名以仁,攸桐之子,兩承攸貳,生道光丙申年四月廿七日丑時,卒平易近國壬子年八月廿五日亥時,壽七十七,葬洞峰中侖,坐乾向巽兼戌辰,內有志銘。”

 

關于林連玉祖父的行誼,舊譜記載相當詳細。這些記述都充足確定了林以仁作為一個有高尚品德和社會責任感的“儒士”抽像。[4]此中,清舉人、廈門年夜學傳授汪煌輝敬撰《傳》曰:“師長教師學教學場地根所性,以倫物為支干。少師事黃……(8字,難辨)。目家貧,授徒于外,嗇膳修之,給以腆所,親尊脯田。厥田螟一兒佃之,而勞有所貸。長埕、瑞亭兩祖祠洎其直系,丙子戊申,族乘舉茂異后,倡建而纂,輯之而本,有所芘其齋居課學也,以整頓一鄉一邑為己任。如倡筑巽峰,造壺口萬春石橋,造軍兜、陳坂、安樂木橋,而利以次舉;如僉呈都署,革西區包派鹽苛,立彌盜社,禁宰耕牛,而弊以次剔。所著《衡齋身紀》,嘆佛事諸篇,鞏宅心之屏翰,森衛道之矛戟。議似迂而實醇,文雖質而非腐,可謂言行相顧,規撫于慥慥之正人者也歟。世運日新,物質文明日瑰,吉兇禮教寖變本以漓。斥巨金以乞冥佑者,至不吝竭汗血之所獲,厚售以皷群盲于軼軌。永之西昌里碧峰洞,肖有北極吳仙者,歲時祀之如例,師長教師以為謟也,闢而禁之。全壺洽親喪薦冥庫共享空間,士年夜夫靡然向風,師長教師以為非也,糾而正之。鄉人謀建筑地饀以私,四百金愿得一言相援,師長教師以為誖也,拒而謝之。生平律己,嚴守禮篤,而見利輕類,這般晚貢成均值。其四子庚飏進泮州尹,陳李二公重其宿看也。聘充懷古堂山長,計前后所培養飛黃騰達者不下百數十士。門生之事前生也一如師長教師之師黃師餽,問必以禮,晉見必以時。一門在三之誼尤出色輓近焉。蒲清遜帝初元詔各州縣辟孝廉樸直,州主以師長教師應名翔于實,而師長教師以大哥弗與試。善梅鵲萄鼠墨畫,每涉筆人爭寶之,特志道不廢游藝耳。易簀時尤鄭重命后嗣守制,勿用浮屠。歿而基督教徒分歧道亦相率會葬,蓋能決然以儒術自任,故生榮逝世哀有這般。另有四書闡注,增釋制藝題解及詩文雜著,以近于科舉之學,無當身心也,故不發行。平易近國廢州,續修永春縣志,次師長教師于陳知柔、黃維之舞蹈教室、顏廷榘諸前賢之后,儒林一脈當辦噴鼻勿墜云。清舉人、廈門年夜學傳授、后學惠安縣汪煌輝敬撰。”

 

優廩貢生歷任教職孝廉樸直元姪孫炳輝拜撰《贊》曰:“維公之學,步武程朱,兼綜藝文,肩歐踵蘇,明經對策,作真皇都,徵舉孝廉,名寔允符,隱居不仕,傳授生徒,陶甄眾材,年夜造洪鑢,維公孝友,烏哺鯉雛,親承菽水,色養歡娛,維公忠信,豚魚咸孚,造橋致禱,如語訓驅。維公禮義,冒昧弗渝,古心古……(難辨)明慮,不惑虛無,臨終遺命,戒用浮屠,預知祿盡,言之非誣,至誠前知,詎藉蓍龜,穆穆交流典範。維德之隅,立言不朽,為世榜樣,孫子繼起,文興行俱,合加銘讚,傳之宗圖。”

 

林以仁自述的《衡齋身紀》稱:“余少貧窮,左支右絀,弗親隴畝,只事詩書。賴師范之陶镕,蒙君恩之成績。趨庭有子,幸獲同科。假館群英,類皆失意。究之承歡有日,莫報親恩。為善終身,猶慙祖德。墳宇只安靈爽,杠梁徒濟行人。惟是戒奢華,戒輕瀆,不奔競,不貪婪,外恐負人,內防掉己,心無掉曲,事要公正,言可托從,行歸悅服。思德心之克廣,尊所聞者圣言,綜人性之所宜,獨不信佛法。噫!余衷一是,不有他奇。余既自知,因此自記。”

 

1996版《美山林氏族譜》傳略曰:“以仁諱同橋,字興題,號復吉、衡齋。清增廩生歲貢,部選訓導,舉孝廉樸直。進五房攸桐之子。精程朱理學,兼擅詩文書畫,長期隱居不仕,樂于傳授生徒。孝友傳家,忠信積德,律己嚴、個人空間守禮篤而見利輕,廉潔奉公,為世榜樣。光教學場地緒年間倡建壺口石橋和西昌水尾萬春石橋,修造軍兜、陳坂、安樂木橋,修葺仙洞真寶殿。此中以建造壺口橋工程最艱巨,奠定前雖亢旱不雨,然溪泉甚年夜,眾以龍骨車排水至臨涸時,見魚甚多,爭相捕撈,而泉水復漲,日復一日。以仁公見狀非常焦慮,乃寫一狀致禱于神,焚投水中,翌晨魚盡退讓,眾工專心努力奠定,恰如韓愈驅鱷之似有神助。有鄉人謀地建屋,欲以四百金之酬求以仁一言袒援,以仁悖拒未從。又不受科學虛無所惑,曾召集西昌長者議決廢除鄉中酬神鋪張之陋習。臨終遺囑戒用浮屠,不尚奢華。其好事言行著聞遐邇(戊辰族譜有贊,平易近國版《永春縣志》列為‘鄉賢’)”

 

在林連玉家書的記憶書寫中,祖父的“以仁”名字,可謂傳神地表達了“士志于道”的精力人格,他同時也承認這種氣質帶來的正面啟迪:“我的賦性有如以仁公的清高。不論人們怎樣有錢有勢,假如其人的人格值得茲議,我就很是仇恨,更不會往巴結。”(1977)[5]再如:“家庭教導對我有影響的乃是我的祖父(也是你的曾祖父)以仁公,不是我的父親。以仁公高風亮節,邪道廉潔,不僅鄉人欽仰,連永春知州也表敬佩。我私心崇敬他,認為做人必須那樣才算勝利。至于我的父親,他的行為不單對我沒有教導感化,足以令我取法,反而他有許多行為我認為分歧,要給予糾正。”(1982)[6]

 

在林連玉的印象中,祖父的抽像起首是一個文雅的文士,合適傳統儒家之“正人尊德性而道學問”的傳統,具有士的智識涵養(如精曉書畫、擅長文字等等),熱心于鄉梓的文雅教化。林以仁是一位受人敬佩的處所士紳,因此也在不少的寺廟留下了墨寶,給處所的風景添了文明氣息。好比,永春南幢庵重要跪拜宋代的的高僧黃公祖師(1193-1208,諱名應星,法號慧澤,縣志、州志稱為“黃應”“僧慧澤”),林以仁撰寫了門聯。林連玉的家書娓娓地述其典故:“門邊有一面小木牌刻‘南幢正塾’四個金字,原來清朝有一任永春知州柴鑣,奏準毀滅平易近間淫祠,像碧峰洞坑柄宮、南幢庵都屬平易近間淫祠,應該被毀的(普濟寺屬著名古剎,破例)。碧峰洞被焚了再建小的,坑柄宮居平易近乘官兵已往救了火,加以修葺。南幢庵有人說計掛‘南幢正塾’假充教導機關,才得保留。你太祖的聯文是有根據的。因為朱熹曾到咱鄉訪陳休齋,住居頗久,游過南幢,現在高碩祖宇有一個年夜匾寫‘居敬’兩字,是朱熹的手跡,很是名貴。以仁公在仙洞巖有留畫,我倒忘記了。是的,以仁會繪畫,最擅長潑墨,葡萄鼠(樹?),以前年夜厝舊祖宇是宮殿式的,有如普濟寺,近階有兩道粉墻作屏。那下面畫兩年夜幅葡萄鼠(樹?),是以仁公的筆跡。有他的題名,惋惜舊祖宇被白蟻侵蝕,翻建成現狀,古跡不復存了。以仁公題仙洞的對聯是‘土鼓有聲憑雨打,藤門不鍵任風敲’,題南幢庵的聯是‘聞道南幢來朱子,保存正塾有柴公’。那是有典故的。”(1984)[7]

 

但是,林連玉對于以仁公的文才又不以為然:“說到你們的太祖父以仁公,真可以令萬人起敬。他資質并不聰明,是由勤懇力學勝利的。據說他在鄉園黃家祖宇求學,年夜庭中社戲,他在年夜房讀書,連揭簾一看也沒有。”(1962)[8]

 

又曰:“大要他受萬人欽敬的緣由乃是由于品德高尚,而不是由于學問淵博。試看一經堂諸聯是以仁公自撰自書的,平平庸淡,毫無出色,足見他對于文學技術的修養還是不夠的。”(1984)[9]

 

在林連玉記憶中,祖父除了教他《三字經》《年夜學》《論語》《中庸》之類的儒家知識之外,其最年夜的貢獻之一是熱心腸方公益事業,于清光緒三十年(1904)復建壺口橋(始于宋紹興年間,進士陳知柔肇建)沒收任董事長,分文不茍。[10]“文革”時期,由于林連玉的孫子并不太清楚他對馬來西亞華文教導的貢獻,竟然盼望林連玉像高祖父一樣,“使得鄉人到現在還惦念他,才是事業的勝利”。對此,林連玉提出批評:“這是錯了。是我只需壺口橋存在一天,以仁公的名字不會磨滅的,他是勝利了。但范圍僅僅在蓬壺鄉。離開蓬壺鄉,就沒人留意了。一個人,只需對國家人群有了貢獻,不論在什么處所都是一樣的。我在南洋的成績,以仁公卻又絕對比不上我。……以仁公是一個窮書生,對壺口橋的起建僅是任董事長,本身沒有捐一分錢,乃是廉潔正派贏得萬人的敬佩,走上勝利的途徑。這一點卻是你們應該學習的。我呢可以和以仁公媲美,為教師總會起蓋五層年夜廈,為吉隆坡老師教師會起蓋三層樓會所,也都是分文不茍的。”(1973)[11]顯然,祖父以一介冷儒和紳士,將造福鄉梓的家族文明基因代際傳遞給了林連玉,植下了他扎根于居住地盤、兼濟家國全國的“士年夜夫”情懷。

 

當然,與其說是祖父董事修橋的功業,不如說是處所紳士的德看,使得林連玉記憶猶新,并沉淀為“士志于道”的文明自覺意識。他回憶了祖父參與剪彩儀式深受鄉族尊敬的情況:“了解壺口橋業已坍毀,改建鋼骨水泥橋,可通汽車。從此,以仁公的功業成為歷史上的陳跡了。壺口橋完成時我已略有懂事,計算起來,這座三環石拱橋只要七十多年的壽命。舊時代的風俗,但凡新建的年夜橋,必須舉行開幕禮,最主要是最有德看的人牽過橋。壺口橋開幕時,以仁公牽的是我的年老。我年齡太小不曾見,不知盛況若何。但陳坂橋再上那座新橋完成時,以仁公牽的是我。那情形現在想來如在今朝。這時我還未進學,大要是五歲或許六歲。這些你的祖母因為那是喪事,制一套桃紅色的衣褲給我穿,把我扮成女孩子的模樣。我心中非常不愿意,但不敢對抗。主義是橋頭那一家,叫做林采省,還抓一把夾心餅,裝進我的袋里,讓我帶回家。開幕時,以仁公牽我先行,余人隨后。以仁公朗頌詩句,由橋頭至橋尾,折回頭又走過往,這樣三遍,典禮就勝利了。這一次我得兩個年夜白銀的紅包。是用紅錢袋掛在我胸前的。”(1979)[12]

 

顯然,在近代閩南鄉族社會中,像林以仁這樣的紳士階層恰是通過本身的功名成分和智識修養,投身公益事業,型塑了處所權威(德看)的抽像。林連玉在捍衛南洋華教權益中的年夜義凜然的人格魅力,也得益于兒少時祖父的言傳身教,濡染著儒家紳士的進世情結。林連玉自得于集美師范學校的“九十生”(門科成績上九非常)經歷,同樣與兒童時代這種優等生的疊合記憶有關系。

 

讓林連玉植進骨髓的記憶書寫,還有祖父廢除所謂的淫祠信俗的義舉。林以仁“剷除碧峰洞吳仙公請火的陋習,聽說吳公仙請火以前很是鋪張,輪值做噴鼻主的個個破產。西昌鄉的地步都賣給外鄉人。年年納租,貧窮不勝。以仁公乃主張剷除,西昌鄉的人經濟氣力才得逐漸回復。”[13]按,吳公真仙(1310-1366)名巖說,字輔德,號濟川,福建德化人,系地區崇奉的神祇之一。閩南區神明的請火繞境習俗,在維系多姓村的地緣認同、強化村的命運配合體意識方面頗有助益,故而能否全屬陋習,見仁見智。林以仁作為晚清的貢生出生,又精程朱理學,深受儒家境德人文主義的影響,對于鄉族社會釋教、道教的平易近間化習俗傳統,天然多有心思上的直覺排擠和感性的批評。林氏生動地回憶平易近國三年林以仁往世前交待林奉若的遺囑情況:“(以仁)彌留時總是不斷氣,眼看祖父。祖父叩頭說:‘爺爺,你安心往罷,我會尊守你的教訓,不請羽士或僧人。’這樣他才斷氣了。原來以仁公不信羽士僧人,病初起時,自知必逝世,就親筆寫一篇《衡廟家訓》,貼在一經堂年夜門口。其第一條就是不用聘羽士僧人完功果,第二條是做喪事不成用酒肉宴親朋。最后用嚴厲口氣罵道:‘吾兒亮澤,不得欺騙逝世父。’還遍請鄉中長輩來家當教學面交接,必須監督祖父實內行訓。是以以仁公逝世時只高靈位給人拜吊,出殯時以白飯肉菜備人充饑罷了。以仁私有手《衡齋家訓》一書,祖父付襲收藏,不知現在還找獲得嗎?此中有幾篇駁陋俗的文章,非常精警,我少時所讀的古文詩詞,都是以仁公手抄的。我還記得以仁公駁‘戒殺生’的有這樣的話:‘今夫豺狼鷹搏擊飛走以食,日不知其幾何,而獨無獄,令食品有獄,似其重禽獸而輕人耶。’”(1962)[14]

 

從林連玉的描寫中略知,林以仁與林奉若之間,在價值觀念上顯然有了分歧的認知。林以仁堅守的還是正統的儒家喪葬精力,而林奉若對于釋教或道教的喪俗確定是不排擠的,乃至于林以仁要堅請族中長老來監督。這種觀念沖突也可以從幾年后林奉若隱居普濟寺修行獲得了印證。林以仁鄙棄陋俗以及踐行改良良俗,并非是挺拔獨行,亦是宋明理學傳播處所以降,那些受過科舉訓練的紳士自覺地謀求儒家禮儀的“正統化”,[15]并積極參與處所“武功”構建的常態性的反應罷了。當然,林以仁反釋教或道教之喪儀法事的態度,似乎與晚清平易近國初年的“反科學”話語的風行也有必定的關系。[16]其實,林連玉暮年交給中國兒子林先才的遺囑,堪稱祖父林以仁交待父親林奉若之遺囑的克隆版。1981年8月,風講座場地燭殘年的林連玉千叮萬囑:“有一件事,必須再向你提起的。假如一旦你獲得我已往世的新聞,不許你為我招魂引渡、修薦功果的科學佛事。須了解我是無神論者,絕不信任世間有鬼神。漢代王充著一部書叫做《論衡》,里邊有一篇無神論很是徹底。他說:‘神之于形,獨刀之于利,未聞刀亡而利存,豈容形滅而神在。’這就是說,精力是寄寓于肉體,一旦毀滅,精力也跟著沒有了,那里有鬼。你能夠駁倒這學說嗎?若云隨世俗所為,我是反對的。”(1981)[17]

 

1985年12月,林連玉留在馬來西亞的正式遺囑關于“(甲)喪事方面”的交待,更與林以仁的家訓異曲同工:“(一)不成聘法師僧人或尼姑打齋超度。(二)只焚噴鼻不焚冥鏹。(三)出殯時不消音樂不消儀仗不消聯軸。(四)墳場最好在甲洞華人義山雙人穴,準備夫妻合葬。(五)最簡修筑墳式碑如下式:生一九0一年,卒一九XX年,林連玉、葉麗珍之墓。”(1985)[18]

 

林連玉這種“反科學”的堅決態度,與他年輕時對于林氏家族因風水科學觀念引發的內部沖突記憶應該也有必定的關系。林連玉認為祖父也有精力崇奉上的局共享會議室限性,好比信任有神論和命理、風水、扶乩等術數,重視各類祭奠禮儀。1962年他在家書中長段地回憶說:“鄉平易近無知,所以歌頌以仁的說是他董建坑柄水尾石橋,挽回風水所致。說到壺口橋祭魚蝦也確實有其事,年夜慨是受韓愈祭鱷魚文的影響,這篇文稿我少時還曾見過,是通俗祭文的情勢,如維X年X日月之類的,內容簡單,沒有文學的價值。我曾問過你祖父祭后結果若何。祖父說:‘年夜魚沒有見到,小魚嚇捉到不少。’那處所本來住不得年夜魚,可見科學終歸是科學罷了。

 

太祖父深究命理,一家鉅細以及親戚伴侶的八字他都有推算。這本太祖父親筆手冊,是我一九四六年回家我到了帶到南洋來。我的命他批道:‘日祿歸山時,無官星,號曰青云得路格,宜其平生財源饒裕。’永叔的命批道:‘愚魯愚笨,但是勤勞亦足養身。’羨叔的命批道:‘膽怯心雍,幹事虎頭蛇尾。’這都是我們于墜地時他就批定了。現在,我們經過平生,頗信服他的準確。他七十六歲八月因呃逆起病,脈有停到,祖父非常惶急,以仁公卻撫慰說:‘本年我不會逝世,你不用怕。’第二年仲春病勢嚴重了,他又說:‘現在不會逝世,要逝世嗎是在八月。’公然他是八月二五晚去世的。

 

太祖父不信羽士、僧人,卻信世間有神。關于扶乩問神,他不反對,本身也曾做過,有幾椿不成思議的事,如錦坑祖墓的風水,以仁公求神定標的目的,把投詞寫在冥金上焚化,連扶乩者也不知何處,卻題詩云:‘白桐風水一創新,空在乾巽兼戌辰。’以仁公原以為那地名是周坑的,及至翻閱契抄,才知應該叫做白桐坑,這就是神比主人更清楚了。又南幢的副黃公祖師,有一個時期喜歡度乩題詩,文學價值極高,以仁公曾抄四首給我讀。我記得《題厥修書齋》(齋在我的外祖父九家宴壽厝邊不遠,早已倒了):‘厥修乃室厥修齋,花滿庭上次第間。風傳書聲噴鼻自遠,花含月色影搖來。更闌啼鳥空中落,興劇新詩云外截。三月春雷晴亦雨,十年飛到鳳凰臺。’又題《噴鼻爐峰(南幢格那個小山嶽)回文》云:‘噴鼻爐噴起霧升天,寄意聊談一話言。章錦繡文題壁峻,月明光景畫崖懸。涼風掩牘楹輪轉,曲水迎堂殿倒顛。……’這是可以倒讀也成詩的。惋惜后兩句我已忘記了,有一本以仁公給我讀的手手本詩詞,表上加紅紙簽寫,擲地金聲,你試找一找,能夠我還保留下來。”(1962)[19]

 

林以仁既反對僧人、羽士在喪儀方面的“法事”以及平易近間所謂“淫祠”習俗,又認同日常生涯中常用的術數傳統,這種看似牴觸的崇奉選擇,其實不脫離儒家的宗教精力傳統和成圣成賢的終極關懷,如“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論語·八佾》)和“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圣人以神道設教,而全國服矣”(《易經·觀》)如此。“天人相通”的巫祝傳統同“與天同德”的原儒氣質,本來就是合為一體的。所謂的扶乩活動,一方面是用實證的方法印證“一氣之所化”之神明的存有在場,另一方面是一種神道設教的技術方法,強化了文字的神圣氣力和文字游戲的不受拘束向度。林以仁兼具儒講座場地家實用主義和品德幻想主義,以及謀求樹德、立言、言功的進世情懷,也培養了“華教第一斗士”林連玉的兼容并包的人文思慮。林連玉關于祖父的記憶書寫,也是追溯本身的抗爭精力本源的文明自覺,并試圖追溯源于中國圣賢書本的“士的精力”傳統,即“(士)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論語·述而》)的道統。跨境于中國與南洋間的林連玉的人格養成,相當水平上是“紳士”林以仁之“尊德性”的精力資源的積淀結果。

 

三、術士抑或隱士:父親林奉若的雙重映像

 

1990年永春縣當局掌管新編出書的《永春縣志.人物傳》,對于林連玉的父親林奉如有這樣的“蓋棺定論”:“林奉若,別名思延,字亮澤,學名賡飏,蓬壺鄉西昌村人,生于清光緒二年(1876)。父以仁,歲貢生,為人正派樸實,曾召集西昌村長者,共決廢除鄉中酬神年夜鋪張陋習,負責募建壺口及水尾兩石橋。奉若青年時期受康有為、梁啟超維新思惟影響,醉心新學。最後從通俗科學聲、光、電探討新知識,為永春試驗發電第一人;繼而獲得德國地理學家席勒氏所著《談天書》譯本,遂對地理學發生興趣。因研討地理須以精深數學為基礎,奉若即吃苦自學,對年夜代數、解析幾何、三角及微積分各門,均徹底明其底蘊,就寫出了一些地理學作品。上海余山地理臺臺長蔡尚質,系法國有名地理學家,于國際間極負時譽,讀奉若推算歷法及日月食作品,年夜為驚訝,認為在科學落后之中國,永春又是荒僻山區,竟有無師而深今天文人材,實為奇跡。于是與奉若通訊,成為伴侶,并與中心觀象臺臺長高魯、青島地理臺臺長高鈞聯名介紹奉若參加中國地理學會為會員。平易近國14年(1925),永春重建縣志,主纂鄭翹松聘奉若參與編修任務,主寫地理緯候。他改變舊志星野之說,以經緯線定地輿地位,確定永春在北緯26°18′30″,并推算永春日出日進時間,列表應用,此為奉若家教研討地理學對家鄉之貢獻。奉若晚歲好佛,與弘一法師交游,隱居普濟寺,于平易近國33年(1944年)往世。子連玉,早年出洋,到馬來亞任教,為華文教導而奮斗終生,還有傳。”[20]

 

除了關于新編縣志人物傳的林奉若若何敘述,林連玉屢次在家書中表達過明確的態度。1985年9月,林連玉的性命之火行將淹熄,還專門對永春教導界名老陳清和所寫的林奉若傳稿有所保存,并敘述父親參加中國地理學會的起因:“他支出附屬資料太多了,應加刪除,因為你祖父可以立傳,僅是他是永春首一個地理學家罷了。其可貴是自學勝利,無師自通,這一主題如已表白,即為已足,其他都是主要的資料,可有可無,我已親自動筆寫了一篇寄給鶴齡,假1對1教學如他表批準,就可寄給縣志局供他們采擇或由他們另行修正都可以的。你讀過我所寫的有關《永春縣志》那一文,應該了解你祖父本日獲得的榮譽,都是我為他形成機會的。當時他雖然獲得三位地理臺長的介紹,要參加中國地理學會為會員,可是終年年夜會時不予通過,已經絕看了。假如他不參纂《永春縣志》,就沒有作品給觀像叢發表,他就不會被無條件承認為永遠會員,獲得一張證書和一枚徽章,永遠不用交年捐。他的可以參纂縣志,跟我年夜鬧縣志局有關。原來縣志局組織時物色參纂,你祖父擁有廩生資格瑜伽教室(秀才考第一名才可補廩),高過通俗秀才一等,應該被首選的,事實上卻是受排擠的。及至舞蹈場地我致函王光張,轟動全局。那些任參纂的老師長教師對我年夜加賞識,另眼相看,才肯于最后聘請你祖父作為參纂。”(1985)[21]

 

是以,我們推測新修縣志關于林奉若的記述,參照了林連玉的意共享會議室見。作為地理愛好者、崇尚科學的林奉若抽像被彰顯了,但是作為弘一法師酒保、釋教徒居士的林奉若抽像,基礎是語焉不詳的。這種敘事當然也比較合適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擺佈下的官修史書的書寫習慣。

 

關于林奉若參加地理學會的事宜,陳啟雪《回憶舊地理學會》有相當詳細的記述:林奉若雖然是一介業余地理學者,卻很是關心地理學會的會務,富有組織觀念,具有很強的平易近族憂患意識。他經常提寫議案,請求編制一部說明公歷編制“法”的書,以及用現代地理方式推算的數書以好處平易近間,但屢遭否決。他對于中心觀象臺、南京地理臺只是借助外國《帆海通書》(《地理年歷》舊譯名)改算年歷,而沒有獨立推算歷書表現不滿:“他(林奉若)氣憤極了,來信年夜意這樣說:中國是個年夜國,應該獨立推算歷書,現在年年依附外國《帆海通書》改算,且不說別的,假設一旦發生國際戰爭,我國沿海口岸全被封鎖,《帆海通書》不克不及進口,難道連歷書都不要了嗎?他這個人雖然有點迂氣,但從這幾句話看來,畢竟不掉為有平易近族自負心的愛國人士。他這幾句話不是祀人憂天,因為說話時間在九一八事變后,是看到當時國際形勢發展遠景的。相形之下,我們這一批比他年輕得多的人,反而顯得思惟落后,麻痺不仁了。后來他的話公然不幸言中。盧溝橋戰事發生不久,全國口岸全被敵人封鎖。承平洋戰事發生,海防、仰光淪陷,桂越公路、淇越鐵路、淇緬公路全被堵逝世,噴鼻港淪陷,渝港空中運輸也只得停航。《地理年歷》公然不克不及進口了,到這時候,地理所才覺得林奉若的話不是祀人憂天。(后來托昆明楊方凹美軍汽車補綴廠廠長轉托別人在印度加爾各答買了一本,空運到尾明,才解決了問題。)假設林奉若明天還健在的話,他聽到明天中國已經自給自足地制造出電子計算機,獨立推算出《中國地理年歷》,必定會歡欣鼓舞的。”(1980)[22]

 

林連玉天然是不知曉地理學界對于林奉如有這般正面的評介的。我們查閱當時的《地理學會會務年報》1926年第3期,同時收錄了林奉若的《永春緯侯表引言》《永春舊志星野編辨誤》《星野疑問》等三篇文章。就此而論,在新文明運動前后的“啟蒙時代”,林奉若對“新學”的積極接收,當然是延續了傳統知識分子對“道問學”(知識)的“格致”,并側重于“經世致用”,但是他以近乎癡迂的態度,力主獨立推算歷法的主張,也表現中國傳統“士的精力”中之“士不成以不弘毅”“仁以為己任”“明道救世”的文明任務感。在林舞蹈教室奉若生涯的永春,基督教很早就有傳播。如1875年,福州安立甘會派鄭求能繼任蓬壺湯城教堂傳道。該年5月,華人牧師黃求獲得蓬壺,為尤清、鄭擯、鄭梯等8人施禮。其后安立甘會又在蓬壺高麗村開堂傳教。[23]而前述林以仁的傳略,還說起他與當地基督教徒交好,其人格深受基督徒的認可。可以說,林奉若迷戀數學和地理學,能夠直接或間接與基督教在當地的傳播也有必定的關系。

 

當然,對于處在新舊時代瓜代的林以仁和林奉若來說,他們既有雷同的文明任務感,也有著迥然的文明選擇,并是以在處所的鄉族社會中留下各自的歷史記憶。在林連玉的記憶書寫中,假如說祖父林以仁是“正人尊德性而道學問”的完善的人格典範,父親林奉若則只是同心專心在“道學問”(格致學)高低功夫,并遺憾地遭到時代和環境的限制而喪掉了難得的機會。在書寫時間距離十幾年長的幾封家書中,林連玉說到:“鄉中人的傳說多數掉實。如我少時,鄉中轟傳你祖父會驅使雷公,我往問你祖父,祖父淺笑道:這是他們誤會了。原來當時康有為、梁啟超倡導新學,空氣彌漫全國,你祖父買了許多科學的書來讀(當時稱為‘格致’),也買化學藥品來實驗(我少時我們家中還有兩瓶硫酸)。當試驗電學時發出火花,無知的鄉人就轟傳是雷公了。你祖父有科學的頭腦、數學的天賦,可與現在的華羅庚比擬,惋惜生在僻壤,乃至埋沒了。假如他生在上海或北京,不難成為愛因斯坦第二。”(1962)[24]

 

又曰:“你的祖父確曾用算盤推算地理,我家有兩個小算盤,算珠是紅色,小磁珠即是你祖父推算地理的器具,我少年時看見他時常應用它,但自從上海余山地理臺臺長法國人蔡尚質師長教師給你祖父一份對數表就不用用了。據你祖父說應用他處快報方式推算一年的歷法至多要花半個月以上的時間,應用蔡師長教師的對數表只消三四天就夠了。不過對數表有微差,年夜約一進年間只差三四分鐘罷了。至于你祖父推算歷法的根據,有兩部書一部是清朝康熙御訂的叫做《歷象考績》,另一部是德國地理學家席勒的著作,叫做《談天》翻譯本。”(1975)[25]

 

再曰:“你的曾祖父無師自通,會懂得地理學,是一種很是怪異的天賦。假如有環境給予培養,有機會給予發展,他會成為偉年夜的科學家,與愛迪生、愛因斯坦并駕齊驅。惋惜他得不到環境及機會,終于被埋沒了,但他的血統會遺傳的。當他的天賦遺傳再現時,又碰到環境給予培養機會,給予發展,必定就成為偉年夜的科學。我對這一層抱著甚深的信心,所以我極盼望秉受你曾祖父血統的人,都爭取進學年夜學的機會。你的曾祖父數學的告詣最深。據我所知,你曾祖父的血統,不論男女內外孫,求學時數學的成績絕年夜多數都很優異的,這就可見遺傳的學說信而有征了。”(1977)[26]

 

林連玉認同的只是父親作為舊式的“士”對于新知識、新科學的勤奮自學精力,并寄盼望于后輩傳承這種精力。但是,新編縣志不成能呈現的事實是,林奉若對于地理知識的求知欲看,并非僅僅出于對純粹的科學的熱愛,更關注若何將地理知識轉為擇日術數的實用目標,以根究時間對于日常生涯的吉兇禍福、趨利避害的影響。在林奉若的身上,有著雜交“舊學”與“新學”的特點,這或許也是那個新舊瓜代的晚清平易近國時代的處所知識分子的配合宿命。1963年和1973年家書中,林連玉講述了父親的擇日聲譽、豐厚支出,以及本身的家學傳承:“你的祖父善于擇日,這門學識只要我學習得最為抵家。你的三叔父雖然為人擇日,可是那是半路落發,一知半解罷了。我曾把祖父用作擇日的手抄稿,所有的騰清正本,準備本身可用。大要還由你五叔存。此外,擇日的基礎巨著如《麻象考》或《通德類情》《六壬年夜全》《奇門遁甲》,大要已經不在了罷。當我求學的時代,每次假期回家,你祖父就把擇日的任務交給我做,可知我是已得真傳了。我遺憾的是推算日食月食的地理沒有學到,那是因為我的數學基礎太差,據你祖父說要推算地理,最好是學到解釋幾何及微積分,最起碼要理解立體幾何及三角,而我只學到立體幾何,所以沒有資格學習地理。”(1963)[27]

 

“你祖父原是窮書生,分炊時以仁公只給他三斤種的地步,后來所以有錢是從擇日得來的。他是有名的擇日師,遠至德化、年夜田、永安,都常有派專人來求擇日。我懂事時,他一年擇日所得,往往超過教書的。……擇日有三百多元,在數十年前這是很好的支出了。這門擇日功夫,只要我學習抵家。我若在家時,你祖父就把擇日的任務完整交給我。”(1973)[28]

 

其實,與地理科學知識相伴的擇日、命理等術數,是傳統鄉族社會中的紳士階層特別是禮生要把握的處所知識,科舉軌制下的《四書五經》研習也奠基了傳統紳士之深摯的易學基礎。大批因科舉掉敗而淪落處所生涯的知識分子,精曉術數知識,化身處所儀式專家,往往也是在地謀生、并獲得社會尊敬的方法之一。在這一點上,林奉若與林以仁是一脈相承的,都是新舊學的雜合體,并將擅長的風俗知識活用于日常生涯當中。而這套實用知識也傳授給了林連玉。

 

當然,林連玉同時接收的是正規的新學教導(集美師范學校),在傳承和堅守祖父之“尊德性”的人文傳統之際,于“道問學”上的抉擇卻與父親背道而馳,故而對父親的“舊學”旨趣,如科學風水引發家族內部沖突,甚至“出格”往做鄉族社會傳統所不容的釋教居士,一向是很不以為然的。所以1964年他與在侄兒交通時還在興嘆:“惋惜他生在永春,孤陋寡聞,乃至暮年走進魔道,要學仙學佛,為鄉人所不滿。假如生在歐美或是上海北京,我敢說他的成績,決然不會輸給愛因斯坦或是華羅庚。這世間上不知有多才天賦是這樣被埋沒失落了。”[29]

 

在傳統中國社會中,風水知識系統供給了一套家族社會興衰及個人生涯成敗的主要文明解釋機制。[30]無論是林以仁還是林奉若,都盼望通過家族祖先墳墓和宅居風水的營造,創造子孫向上社會流動的機會,以達到出人頭地、光宗耀祖的幻想。我們在前文已經言及,林以仁曾通過為鄉村補造巽峰以期出文人,通過扶乩問神以期處理祖墳風水。但是,在風水觀念譜系中,任何風水寶地都很難維持各個房份的相對平衡狀態(若有些房分偏于丁,有些偏于財,有些能夠絕,等等),家族為此往往透過營造分歧的陰宅、陽宅風水格式,以此尋求各房支的發展均衡。這種風水影響房支均衡的觀念根深蒂固,一方面安慰了家族成員盡力營造風水、對外爭搶風水資源的風氣,另方面也不難引發家族內部房支的好處紛爭,形成家族房支間的持續決裂和沖突。在風水觀念的推波助瀾之下,傳統家族社會的次序構建和發展動力,便經常處在“凝集”(族)與“決裂”(房)的張力之中。林連玉的家族同樣無法逃脫這種風水觀念形成的精力窘境。換句話說,離開了風水觀念的認知,我們甚至無法往分析中國家(宗)族的文明基因及其發展動力。

 

好比,林以仁根據風水的原則營造了祖居“一經堂”,并讓他的各屋子孫棲身。但是按一經堂的風水判斷,對于各房份的發展前程也是不齊整的。這除了安慰林奉若再次獨自往營造風水外,也引發了林連玉兄弟的風水好處訴求。1973年4月,林連玉在致兒子先才的家書中,記述了父親林奉若對于本身參與營建的一經堂、疇經堂、雙龍堂、尊重堂等祖屋的風水房份好處的評介:“我不懂風水,也不信風水,權且把最科學風水的你的祖父的話告訴你。他說:一經堂的風水最晦氣的是長房,其次是三房,最好的是二房,其次是四房、五屋子也不錯。二房的領域是正面對著秀峰,主產生文人,不過距離太遠,是在遠代,不是近代。四房的領域是東南角坑仔邊那一壺,叫做倉庫主有財產。疇經堂最好的是三房,二房也好。尊重堂的風水最好,各房均勻,後面的溪如圍帶,由一經堂至雙龍堂這一帶地,如玉案,主產生年夜貴人,屬二房。我家一切風水都屬人文地,獨蔡坪你母親那個墳墓是發財地,可以寅葬卯發。這些話在我是不信任的。一經堂的長子多數不幸,似乎有了偶合,但有了你羨叔的例,又證明是胡說了。”[31]

 

依照上述的說辭,二房份的風水有利于出文人,似乎與林連玉的教師成分彼此印證;而林奉若所謂一經堂風水晦氣長房,似乎林連玉的年老及林連玉長子的早逝也佐證了。對此,林連玉在家書中的語氣也非絕然否認,好像前文他對于扶乩文字的各種驚奇。他內心惡感的是風水營造所引發的家族內部沖突,包含經濟好處的糾結。如1962-1963年,家書就悲痛地談及,疇德堂的興建與三弟科學風水房份有關系,并讓林氏父子、兄弟幾至交惡構怨,並且風水沖突也是暮年林奉若進進佛門普濟寺的導火索:“關于鴨仔坂的屋,說來話長。你祖父素性過火,好獲咎親人。我認為分歧,往往力爭,是以掉寵,被他對一切親戚伴侶宣傳我是不逆子。但一家人價格又端賴我維持。你的四叔及年夜姑都我全力培養的。我第一次南洋每月都有寄款(除本身所需外所有的寄返)。第一次回國剩款一千多元(四十多年前,當時幣值甚高),他就起建鴨仔坂的新屋。我說一經堂住不滿,雙龍堂養蚊子,尊重堂不曾完成,何須建屋。但他科學風水,不聽我的話,現金用完,變賣田產,勉強往做,弄抵家中衣食困難,使我非常悲觀。半年后我再來南洋,不把錢寄給你祖父,卻寄給你的三叔父,叫他負責家庭的開支。”(1962)[32]

 

“鴨仔坂疇德堂的興建,是我來南洋第一次回家那一年。據你四叔告訴我,這是你三叔的野心。因為他科學風水,認為一經堂是二房的房份,尊重堂是五房的房份,對他三房都晦氣,只要疇德堂好處全在三房,所以極力慫恿祖父往興建。為什么有錢興建呢?原來瑜伽教室祖父是數學家,能推算日歷及日月食,是擇日名師,每年進息多至三四百元(教師一年只要百多元),我家的衣食已夠足了,那時候我在南洋,四叔在廈年夜,你年夜姑在集美求學,全由我負擔,我還有一部門寄至家中。而祖父為錢山張姓修族譜,得三四百元;為南安吳埔山修族譜,又得三四百元。手頭大要有錢一千多元。這時候適值四叔畢業,永春中學聘為教員,每月有七十元,以后升到每月一百二十元。我從南洋歸去,有現金一千二百元。所以他有勇氣建新屋。可是只及上梁,不曾蓋瓦,我就再度南來。我寫信回家,反對蓋屋,聲明不再寄錢給祖父。你四叔也反對,但他很孝順,不敢出聲。祖父很是氣憤,把我的信逢人宣傳我不孝(你四叔告訴我),說是受我的安慰,看穿紅塵,要退隱了,把建疇德堂的資料搬往起蓋普濟頂寺,所以普濟頂寺是你祖父獨力起蓋的,不曾向外界捐獻半分錢。疇德堂所以有現在的樣子,完整是你四叔的氣力。……你四叔罕見的逆子。”(1962)[33]

 

“你祖父為貪風水而起蓋疇德堂,我年夜表反對,他一怒而往普濟寺。你三叔是以抱怨我。這疇德堂的起建,年夜半是我的錢。”(1963)[34]

 

按:閩南有俗話說“怙恃六合心,年夜細無厚薄”“啥人怙恃無疼囝,啥人公媽無疼孫”“怙恃疼囝長流水,囝想怙恃有時存”,敘述的都是怙恃對于後代的無私的態度。假如我們換位思慮,站在林奉若為父的角度看,特別是從前述1973年的家書可知,林奉若營造分歧的家屋,就是盼望各房份(五個兒子)各不虧待,風水好處相對均衡。營建疇經堂更是為了彌補其他家屋風水于三房有虧的問題。當林連玉的三弟提出營建主張時,林奉若甚至愿意變賣田產,其“一碗水端平”的心態教學是可以懂得的。而林奉若雖然咒罵遠在南洋打拼的林連玉為“孝子”“不逆子”,卻又自擇最好的風水墳地給因病往世的林連玉夫講座場地人埋葬,亦足以說明林奉若對于維系家族房份的風程度衡自有一桿秤。暮年的林連玉,在分別致兒子和妹妹的兩封家書(1975和1978),說起了這件事:“提起你的祖父,我曾對你說他剛愎自用,行為通情達理。我因為屢次犯顏強諫,乃至父子和睦。在他的諸子中,我是他最不歡喜的一個,但當你的母親逝世時,卻把他平生中辛勞尋來的最自得的一穴風水給她埋葬。這正如你所說,怙恃愛子是真心的。借使倘使他會議室出租地下有知,看到本日子孫中我們這一家最過得往,將以為他相地有識,你母親的風水發生靈驗了。你似乎也有一點兒科學風水,所以意識到一經堂晦氣長子,而你母親墳墓恰正年夜利長子,不是可以彌補了嗎?”(1975)[35]

 

“他科學風水,他平生中幾乎可說是風水狂熱者,曾對我說,他所尋到的風水,以蔡坪現在你二嫂的墳墓這一穴最滿意。你二嫂逝世時我不在家,他把你二嫂下葬后寫信給我說‘1對1教學給你報酬’,卻未說明是什么報酬。依我的料想,必定就是我會使他在歷史上留名、并躋身于高級學術行列這兩件他認為最光榮的事罷。但我自己與父親相反,是不信風水的。”(1978)[36]

 

我們從前述的內容已知,就儒家所謂“正人尊德性而道問學”的幻想訴求而論,林奉若屬于偏于“道問學”或“格致學”之路。在彼時新舊之學夾雜的處境下,他對地理學、數學、化學、物理學等新學的學習,是需求很敏銳的見識的。但是作為鄉族社會的文明精英,他天然也無法逃脫于處所的風俗知識譜系的深入的影響。在晚清平易近國“平易近智未開”的時代,林奉若敢于“為全國先”,是很難獲得觀念偏于守舊的鄉族社會的同道理解的。在風水資源相當無限,而本身又鶴立雞群的情況下,林奉若試圖透過風水營造以期光宗耀祖,與鄉族間的沖突更是難免的。在閩南宗族社會中,幾乎一切族譜的族規或族訓都有針對族人為僧為道的排他條款,如平易近國《桃源承平李氏族譜》之《家范短序》就稱:“婦人親族有為僧道者,不許往來。”平易近國八年林奉若卻離開家庭,前去當地普濟寺興建頂寺,隱居修行,這種“乖張倫常、貽羞宗祖”之事,最後應該是很難見容于本族和他族的族首或耆老的,當然最重要是違背儒生林以仁的祖訓。

 

事實上,《桃源美山林氏族譜》中的林奉若抽像,并非像林連玉所描寫的那樣,而是一位深諳“敬祖尊宗”事宜的士紳:“思涎,字亮澤,號綿生、佾生,名人驥,廩生,教導會會長,名賡飏,中國地理學會會員,名奉若,同橋四子,生光緒戊寅年蒲月十七七日寅時。……與思恐及皇泉、皇為、多玉等仝構尊重堂一座,坐酉向卯兼辛乙,得四分一。別的樓一間諸人各出私財合宅,奉企云公神主,有尊祖敬宗之心,因以花樣,時平易近國甲子年也。”

 

而受業生增貢呂一經拜撰的林以仁《敘》說起林奉若的一件事宜:“衡齋夫子品學,優進圣域,行狀共見共聞,其流風遺澤永人,稱道弗衰,無庸贅述矣。惟義方是訓,沒世而靈爽如在,不得不表揚焉。蓋夫子詩禮傳家,有世兄庚颷繼食廩餼,復為中國地理學會會員名奉若,經史外兼通歷數,永春年夜田修志緯侯,皆其手編,顛覆星野古說,中心觀象臺極表贊同,采登地理會報,以示全國。其歷學之精超越于俗術,故見泉州洪氏通書錯誤,無害平易近用,特貽書斧正,復將行登報。平易近國辛酉年元月看后,適送子采居協中赴集美肄業,過方城北蔽寓,談及辯駁洪氏謬點,已投稿印字館,是夜生忽夢夫子前臨曰:予生平強恕而行,寄語吾子,無改父道,予戊子構屋堂名一經,與汝庠名雷同,未有冠頭楹句。茲舉以為訓誦云:一貫紹薪傳忠與恕躬行不悖,經書詒訓詁子若孫家學相承。語畢而寤,心竊異之。翌晨告世兄以夢,世兄遂收稿焚之,而洪氏亦上書認非焉。噫!夫子終身行之以恕,對社會所以署于契約,對家庭所以垂為教導,甚至在天之靈猶惓惓于不欲勿施,則其畢生行誼即此可概見也。人或疑幻夢無憑,然生一想夢中音容宛然,如在凾丈,不由肅然起敬。昔高宗夢良弼,孔圣夢周公。《周禮春官》《小雅太八》均有占夢。夢固非虛,今生真知獨見,爰為敘述,以見夫子精靈不依形而立,不待生而存,不隨逝世而亡。其生前以身作則,無行而不與,而身后復施忠恕之庭訓,立言不朽,豈生所能賛一詞哉。”

 

由呂一經所述可知,林奉若在歷法上具有正直求真的科學敬業精力,個性確實較為較真廉潔,但友人呂一經以林以仁托夢之辭,奉勸奉若亦行忠恕之道,不與人為惡。林奉若也按照友人之勸,放棄與《洪氏通書》較勁之心。1996年《美山林氏族譜》傳略中的“奉若”條,同樣說起林奉若對于宗族文明的關心:“1928年奉若以科學精力參與美山林氏族譜編修,不辭勞累,跋涉泉、仙等地查詢核對,糾正前譜中美山鼻祖由浮橋進永及由年夜濟進永之訛傳,理出由柑市進永之基礎脈絡;并詳論麗、美兩譜關系,為后人進一個步驟方祖正源供給寶貴資料。奉若暮年好佛,隱居普濟寺,曾協助性愿住持建築普濟后殿,與弘一年夜師交誼甚厚。”

 

1973年,林連玉家書回憶了林奉若往世(1944)后兩年,一個五服內族人(隱名)的“惡評”,當然這些屬于個人的恩仇:“XX這個名我很陌生,大要是XX的別名吧。他個人空間已逝世了嗎?一九四六年我回家時曾聽說他牽著三歲的兒子XX,指著一經堂上你的祖父的遺像叫‘老賊’,可見他的內心對你祖父的不滿。你的祖父對待親人冷淡無情,對他們母子不曾有所幫助,這是實在的。但若指稱祖父霸占以仁公的家產,就是天年夜的冤枉。一經堂的完成,滿是你祖父的氣力。他們坐分新屋,不以為德,反以為仇,這就做人難了。但這事卻可給你作一場的教訓。假設你祖父常日肯在生涯方面不時作小量的接濟,他們必定是忘恩負義的,所以你對待從兄弟們,應當小費不吝,萬勿慳吝。”(1973)[37]

 

按林連玉記述,父親在家族房產方面并未虧待于族人,但因個性的緣由未能照顧族人親情,乃至遭遇族人的忌恨。1978年林連玉致妹妹的家書,再次記述了父子沖突以及父親往世時遭受族人排擠的情況:“順便談談我們的父親,乃是剛愎自用的人。他做過幾件悖情悖理的事,為親鄰所不滿。聽說他逝世時,親人不來協辦喪事,幸得鄉中長輩年夜山朋洋邦(幫?)開曉諭說:‘怨生不怨逝世’,我家的喪事才得舉辦。果真是事實,真使我痛心極了。年老逝世后,我變成長子,在家庭中的位置比你們主要,理解世事也比你們更早。若我在家發現父親將要有錯誤的行動,我一定犯顏強諫,予以禁止。是以,父子意見時常沖突,往往給他年夜罵不孝。但他的行動確實分歧理,我不願退讓,甚至于不顧一切對他說:‘你這樣做是會禍及子孫的。’他年夜怒起來,年夜罵我一頓,不理我兩三天,終于悻悻然,撤消了計劃。惋惜我在外的時日多,在家的時日少,乃至有幾件很是可以遺憾的事,無法及時禁止,被他做勝利了,事后完整沒法補救。……四弟卻和我一樣,不對就是不舞蹈場地對,不會阿附父親的錯誤行動。但四弟素性柔順,他不敢諫諍,明知其悖理卻偏偏遂父之過。那一年我從南洋歸去,在永中過夜,兄弟同因床談及深夜。四弟對我報告父親許多分歧理的行動。我說我不在家沒法及時禁止,你知法犯法,遂父之過陷父親于不義。假如你自認這即是有孝,這種孝卻是愚孝。四弟就淚下如雨了。我經常這樣想象父親那樣古怪的人,所以不會遭遇橫禍,第一是受以仁公飽服眾看的庇蔭,第二他自己那個廩生的功名,在封建社會里也有其權威的。”(1978)[38]

 

林連玉筆下的父親“悖情悖理”的事,顯然與父親個性孤僻的處事方法有關。除了未及照顧族中強大經濟、父子和睦,很年夜的一個緣由是林奉若后半生的25年(1919年上山興建普濟寺頂寺茅蓬,隱居修行,直至1944年往世)竟然挺拔獨行,從一個熱愛地理和數學的“智士”、擅長擇日、風水的“術士”,轉變了沉潛于佛學的“隱士”了。從釋教“普度眾生”等觀念出發,更于鄉族的整體好處不會太過專心。恰是緣于父親的深入教訓,林連玉暮年依然站在儒家家族觀念的立場,諄諄告誡子孫重視家庭親情,甚至勸告子孫于族親多行忠恕之道:“我三月旬日的信曾向提起代溝問題,告訴你我和你祖父的父子間意見并不調協,因為你祖父剛愎自用,性行乖張,凡事不願和兒子好好討論磋商,一味發揮父威,形成家庭中沒有慈愛祥和的氣氛。只要顧忌的凜懼。你和建春兄弟們又若何應當向我作一報告。”(1984)[39]無須置疑,作為一個深受儒家文明陶冶的“士”(林連玉曾在馬來亞尊孔中學任教),林連玉一向很是重視家庭倫理差序的。他與父親無法冰釋心結,或許緣于父親屢次指責他為“不逆子”“孝子”有關聯。

 

暮年的林連玉還抄寫了二首《哭母》寄給侄子:“(一)憶我在集美,從師求學殖。冷暑不自調,遂為二豎疾。郵書到家中,慈母悲無極。急忙烹羔羊,命弟遠將食。啟盒兒傷手,至今留遺跡。一視一摩撫,興懷涕沾臆。嗚呼慈母恩,此緣難再得。(二)靜言思母恩,無可與比配。撫養兒成人,辛苦二十載。環顧兒百體,都有母愛在。未報罔極恩,胡為忽見背。仰首彼昊天,母乃太瞆聵。母乎兒痛哭,直嘆爛肝肺。”(1982)[40]

 

詩文中的逆子之心,讀來讓人心碎。林連玉在精力上與父親的絕緣,天然也不是什么“不孝”,更多是是緣于他骨子里對于父親離家出族、走近釋教的不認同。1926年,林連玉在《集美周刊》第126期,還發表了學術論文《孟子研討》,亦足見早年他承接祖父的思惟理路,認同儒家的文明精力。但是,我們觀察平易近國時期釋教界的各種資訊,又會發現一個與林連玉和林氏族人心目中很分歧的林奉若抽像——閩南釋教年夜護法、“隱士”林奉若居士。

 

按普濟寺始建于北宋(一說肇于五代),譽為“桃源甲剎”,歷代名人朱熹、葉向高、張瑞圖等都有志。1919,林奉若在普濟寺頂筑茅蓬靜室數間,隱居奉佛,并為弘法做了兩件年夜事。一是1936年奉請性愿法師(1889-1962)來普濟寺講經說法并兼任方丈。后來性愿移往菲律賓開化,成為菲國開山祖師之一。二是1939年,林奉若奉性愿法師之囑,委派妙慧法師迎請弘一法師(1880-1942)移居永春普濟寺。2015年保利廈門春季拍賣會展現了弘一法師致奉若居士信札五件,可略知林奉若虔誠護持、禮請弘一法師事宜。[41]弘一法師在頂寺茅峰閉關、研律共572日,為其三下閩南以來獨一久住之所,并完成了《盜戒問答》《南山律在家備覽》《續護生畫集題詞》《華嚴疏科分》《與釋教修持簡易法》《藥師如來法門一斑》《修凈業宜誦地躲經為助行》《盜戒釋相概略問答》等著作。[42]弘一法師最著名的臨終前偈語:“正人之交,其淡如水。執象而求,天涯千里。問余何適,廓爾忘言。花枝春滿,天心月圓。”也是在1939年秋“居普濟寺半載,賦偈志別”的。[43]期間,弘一法師的飯菜起居,所有的由林奉若供奉。1939年12月27日,弘一法師還專門致書林奉若,交待食品準備之宜忌,“貪嗜甘美之食,律所深呵。常食昂價之品,尤為掉福,故以價廉而適于衛生之物最為合宜也”。[44]弘一法師移居南安靈應寺時,改普濟寺茅蓬為“梵華精舍”,書之以額,兩壁書藕益警訓、印光法語,并命林奉若返舊居。1939年3月,林奉若還在《佛學半月刊》第182期代稿《永春普濟寺興建捐獻啟》,呼吁興修普濟寺。

 

1940瑜伽教室年2月,林奉若在《覺無情》第16期註銷了《弘一法師近況詳記:林奉若居士致甬江郁智朗居士書》,述弘公起居,以正訛傳。林奉若敘述了本身隱居修行及護持弘一法師的情況:“普濟寺為明代成化間文峰禪師開山,僧侶頗盛,后漸衰頹。朽人于已未年(1919年)即弘公落發之次年,在普濟寺頂得數百步地基,建靜室數間,隱室奉佛。迨弘公來寺掛錫,以寺中繁雜,喜靜室修持,朽人遂以靜室供養弘公。公之飯菜,亦由朽人供奉。公之品德,雖莫測精深,其起居飲食之安適,堪以告慰耳。弟奉若合十。”(1940)

 

1946年5月,林奉若又在《覺無情》第38期刊《弘一概師飼鼠經驗談廣義》,再次言及本身隱世修行及護持高僧年夜德的因緣:“遜清季末,寺門式微。平易近國以來,逼地荊棘。奉若深抱杞憂,而性孤僻,拙于應酬。自知不宜于世,遂就瑜伽場地寺頂曠地,筑茅蓬棲止,持齋唸經,度殘生涯計。伏思世亂,爭權奪利,由不明因果,非昌明佛法,無以旋轉乾坤,爰請性愿法師,前來方丈,講經說法,邑人供之者甚眾。乃愿師受南普陀請任住持,繼復應菲律賓之聘,往海內開化。師身棲異域,心懷故國,命敦請弘一概師,以寺掛錫,以樹僧范。一公愛茅蓬僻靜,奉若即以茅蓬供師,并任供養之役……。好勇者必遇敵,爭勝者必掉敗。今之科學發達,飛機戰艦,炸彈巨炮,種種器械,愈出愈巧,殺機愈熾,戰禍愈烈,其前程之慘酷,不勝設想,若非救以佛法,奚能治平……。一公飼鼠,雖為小節,而推廣其義,顯見誠能動物,慈善可以勝殘往殺,止戈為武,不戰而能曲人,成天下一家之道也。”(1941)

 

1942年7月,弘一法師還手書《華嚴經法界品》字句,給林奉若澄覽。10月弘一法師往世,林奉若又專門書寫了長篇祭文,祭祀弘一法師:“維中華平易近國三十一年,歲次壬午,序屬季秋,十九日甲寅。永春縣壺西鄉普濟梵華精舍,門生林奉若,備噴鼻齋,至奠于弘一法師覺靈座前日:恭維我法師,律祖降世,重興毗尼。棄榮歸隱,富貴云如。東瀛春社,藝術游戲。樂音書畫,絕技冠時。教鞭造士,師范多資。終歸佛道,為人天師。南山律典,奉行于斯。普天僧范,賴以化移。量周沙界,道契真如。煙霞清凈,水月空虛。法門龍象,塵世瑤瑪。貝葉百偈,梵典五車。旦夕稽研,日月居諸,興同體悲,起無緣慈。眾生苦惱,滅度無余。掛錫此舍,宏著律書。來閩久住,無過于茲。為佛效命,靡計寬裕。肩荷年夜法,清磬木魚。躬親浣濯,百衲是衣。過午不食,佛戒精持。莊嚴好事,曠代所稀。龍天贊嘆,緇素皈依。頻垂悲憫,年夜沛法施。丁茲末劫,正持啟機。何圖法駕,涅檠歸西。月圓天心,春滿花枝。誦公遺語,薄海齊悲。抱憾緣淺,頓掉導師。惟愿再來,廣度眾生。三年前此,六秩壽詩。本日悲悼,依古軌儀。宣揚佛號,藉作西資。適逢觀音成道,好隨光芒歸與。伏乞往生極樂國土,危坐七寶蓮池。哀哉尚饗!”(1942)[45]

 

從上述的記述可知,林奉若的后半生,事佛甚是虔誠,于永春佛法的弘揚貢獻甚豐。其筑茅逢于普濟寺吃齋禮佛,除了厭倦于家族內部的紛爭外,亦有性情孤僻和不諳世事的緣由,如“奉若深抱杞憂,而性孤僻,拙于應酬,自知不宜于世”如此。他的行事風格,確實合適“挺拔獨行,卓爾不群”“退讓明志,樂山樂水”的“隱士”的抽像。林連玉與父親的不當協的情感的區隔,其實是基礎價值觀和崇奉選擇上的差異。但是暮年的林連玉,對于父親所蒲伏的釋教崇奉,亦開始有了同情的懂得和心性的體會,但依然是堅持排拆平易近間崇奉廟宇,視為淫祠。好比1984年他致兒子的家書,說起父親長住的普濟寺時,是這樣表述的:“普濟寺奉祀如來佛,便是釋教教主釋迦牟尼,所以他是正式的釋教。禪院極盛時有高僧方丈,眾多僧人清修,與福州鼓山寺、廈門南普陀、泉州開元寺雷同。鄉中其他神廟所祀都是處所雜神,屬于平易近間淫祠,與釋教無關。”(1984)[46]

 

林連玉暮年與他的同鄉、馬來西亞有名畫家李家耀是好伴侶,而李氏一向是一位虔誠的釋教徒。同時,他與竺摩法師(1913-2002)及伯園法師二位釋教圖畫法師也是至交,此中竺摩法師與弘一法師也有過交集。1985年12月2日,林連玉、陳喜啟、竺摩法師、伯圓法師,一路在李家耀的若墅堂共進素筵,并彼此唱和。林連玉即席口占一絕云:“桃源世外隱三老(連玉、喜啟和李家耀),若墅堂中參二禪(指竺摩和伯圓二上人)。春水萍蹤偶一聚,應知佛說是因緣。”[47]據說林連玉還撰有一首詩:“無端來作世間人,轉眼倏驚八五春。頓首年夜師憐倦鳥,直將歸路指迷心。”(1985)[48]十六日之后,即1985年12月18日,林連玉個人空間往世。或許,停下最后腳步的林連玉,就是以教學這樣凡圣相聚的獨特方法,遙看唐山的普濟寺,與父親林奉若居士,實現了心靈的契合吧。

 

四、結語:士的精力與隱的升華

 

在馬來西亞吉隆坡舊飛機場路福建義山,“華教第一斗士”林連玉的墳墓并不孤寂,除了他的頭像和“族魂”兩個年夜字,還有一幅有名對聯——“橫揮鐵腕批龍甲,怒奮空拳搏虎頭”,摘自林連玉《呂毓昌妹夫有詩見寄步韻一首》:“飄零作客滯南洲,時序渾忘眷也秋。幸有嶙峋傲骨在,更無暮夜苞苴羞。橫揮鐵腕批龍甲,怒奮空拳搏虎頭。海內孤雛伶丁甚,欲憑只掌挽狂流。”這首詩詞是林連玉“士的精力”的最佳寫照。假如我們不只是將目光仰視作為馬來西亞華人“族魂”的林連玉,而是將他“還原”為閩南家族社會中的一個分子,那么透過林連玉及其祖輩的歷史敘述,或許有助于我們加深懂得中華文明之獨特形態——“士的精力”的家族傳承記憶,并反思全球化語境下“士的精力”的話語構建。

 

無須置疑,林連玉家書堪稱林連玉與自我靈魂對話的一部精力史記。作為一個現代知識分子,林連玉流淌著傳統中國“士”的血液,具有“士不成不弘毅,任重而道遠”的文明任務感。而林連玉被剝奪國民權的悲戀人生史,也在不斷地型塑著其作為華族“第一斗士”的精力符號。反思林連玉“士的精力”基因,我們不克不及不說,他的批龍甲、博虎頭的性命歷程,“達則兼具全國,窮則獨善其身”,兼具有傳統“紳士”與“隱士”所尋求的基礎價值。

 

作為華教抗爭好漢時期的林連玉意氣風發,無疑是一位兼善家國、全國的“紳士風度”。但是,林連玉身上也一向潛躲著一種不容于世俗政權的“隱士情結”,而這種精力資源,本質上也是來自于他的家庭傳承,特別是其父親林奉若既事事求真、又漠然隱退的風格。諸如1941年承平洋戰爭爆發時,林連玉在馬來亞的尊孔中學,與同事丘祥熾參加了英國殖平易近當局組織的吉隆坡戰時救傷隊,1942年隨英軍退卻至新加坡,后前往吉隆坡。林連玉開始“隱山”,在雪蘭莪州(Selangor)而欖(Jeram)的農村養豬。而自1961年被褫奪了國民權和吊銷了教師注冊,甚至被剝奪了公開寫作權和發表權(如1963年起,林連玉撰寫《回憶片片錄》并被輯成單行本,但在1969年被當局列為禁書至今),林連玉便開始數十年如一日,靠消遣打牌聊天打花時光,直至1985年往世。他的日常蝸居“隆情小筑”和自我流放地“逸園”,充滿著無情的“精力隱喻”,注定了一個在華族、華社眼中的華教“斗士”,已經自我潛行為一個挺拔獨行、決不當協的“隱士”。

 

總之,站在近代中國傳統家族社會文明變遷的視角,可以管窺到原鄉家族的文明精力資源對于林連玉的深入影響。當然,林連玉之于異族世俗權力的“隱”,依然是一種儒家式的“獨隱”,而非父輩的釋教式“歸隱”。林連玉并未否認他的文明堅守有來自家族教化的基因,但他平生又堅持揚棄祖父輩的“術數”文明傳統,特別是對于父親陷溺術數舊學更是不遺余力地批評。是以,他暮年“和光同塵”式的退隱生涯,依舊不脫離于“士志于道”的人格魅力。

 

注釋:

 

[1]平易近國十七年(1928)《桃源美山林氏族譜》載:“皇敬,字采居,號行簡,集美師范畢業生,名采居。思涎次子,生光緒辛丑年七月初六日是午時。配尤氏,春娘,長區人,生光緒壬寅年仲春初八日寅時。字一,多鑫。”因閩語“采居”的讀音類同“菜豬”,改為連玉。以下引文無特別交接均出于此,不再贅注。

 

[2]林連玉家書的掃描,得益于永春縣委辦公室女史李瓊芳的盡力幫忙。另《桃源美山林氏族譜》(1928)和《永春美山林氏族譜》(1996),系永春《桃源鄉訊》記者梁白瑜幫忙拍攝。特此致謝。

 

[3]參見費孝通:《鄉土中國》,上海國民出書社2006年版。

 

[4]舊譜另有如下記私密空間載:“公之祖福添孝友著聞事,載州志,人謂明德之后,必有達人,而公身紀則云善終身猶慚祖德,足徵其虛德年夜德不德也。弟啟元謹志。”

 

[5]1977年2月17日致妹林子貞信。

 

[6]1982年10月9日致侄林多遠信。

 

[7]1984年9月16日致子林先才信。

 

[8]1962年6月12日致子林先才信。

 

[9]1984年10月13日致子林先才信。

 

[10]1962年6月12日致子林先才信。

 

[11]1973年12月21日致孫林建春信。

 

[12]1979年6月17日致子林多才信。

 

[13]1962年6月12日致子林先才信。

 

[14]1962年6月12日致子林先才信。

 

[15]參見科年夜衛、劉志偉:《“標準化”還是“正統化”?從平易近間崇奉與禮儀看中國文明的年夜一統》,《歷史人類學學刊》2008年第6卷,第1/2期合刊。

 

[16]參見沈潔:《反科學”話語及其現代來源》,《史林》2006年第2期。

 

[17]1981年8月8日致子林先才信。

 

[18]此稿躲在林連玉基金會,林建春躲的林連玉家書中亦有復印件。

 

[19]1962年6月12日致子林先才信。

 

[20]永春縣志編纂委員會:《永春縣志》,梁天成主編,語文出書社1990年版,第856頁。

 

[21]1985年9月21日致子林先才信。

 

[22]陳啟雪:《回憶舊地理學會》,《中國科技史料》第3輯,1980年印行,第93頁。

 

[23]林聯勇:交流《清末基督教在永春的傳播》,http://www.mzb.com.cn/html/report/116199-1.htm。

 

[24]1962年6月12日致子林先才信。

 

[25]1975年9月舞蹈教室17日致子林先才信。

 

[26]1977年6月29日致孫林輝春信。

 

[27]1963年4月26日致子林先才信。

 

[28]1973年4月21日致子林多才信。

 

[29]1964年6月11日致侄林多遠信。

 

[30]參見陳進國:《崇奉、儀式與鄉土社會:風水的歷史人類學摸索》,社會科學出書社2005年版。

 

[31]1973年4月21日致子林多才信。

 

[32]1962年5月7日致子林先才信。

 

[33]1962年5月9日致子林先才信。

 

[34]1963年7月25日致子林先才信。

 

[35]1975年4月6日致子林先才信。

 

[36]1978年5月1教學場地0日致妹林子貞信。

 

[37]1973年4月21日致子林多才信。

 

[38]1978年5月10日致妹林子貞信。

 

[39]1984年4月28日致子林先才信。

 

[40]1982年12月11日致林多遠侄信。

 

[41]五件弘分歧林奉若的信札如下:1.奉若居士慧覽惠書,近始轉到忻悉逐一。朽人于玄月十二日離漳,在安海弘法已近一月,不久擬往草庵。承寄之毛邊紙尚未收到。寫件三張另紙寫就,附付郵掛號送上,乞支出。弘一。2.奉若居士,前函想達。遠因萬壽巖另有未了之事,恐十五擺佈尚不克不及動身。仁者若有暇,交與芳遠居士,小幅數紙乞隨意贈人。費神至感。不宣。十月十四日,弘一。3.奉若居士惠書于十五日收到,宣紙尚未收到。原寄來之紙存在泉州,今另備紙書寫,共四紙,小幅數紙。附掛號送上,乞支出。秋涼后將往泉州也。音啟。4.奉若居士慧鑒,朽人現居東鄉瑞竹巖,擬在此度夏,秋涼后車路倘能夠,即返泉州也。余之通訊處為漳州東門浦頭祈保亭轉交。瑞竹巖距城甚遠,二十五里。每月僅一二次有人來此,寄件甚不便利。別人有托書寫者,得暫緩也。謹過不宣。音啟。5.奉若居士慧鑒,妙蓮師為圓瑛老法師之徒孫,道今堅固,悲心深切,為余所最欽慕欽敬者。彼到普濟寺后,乞仁者垂問咨詢人一切。感謝無盡。音啟。

 

[42]林奉若:《弘一概師飼鼠經驗談廣義》,《覺無情》第38期,1941年5月發行。

 

[43]參見林覺賢:《弘一法師在永春二十個月的經過》,《釋教公論》1947年復刊第11期。

 

[44]弘一法師:《致林奉若》,《覺無情》1945年第141-142期;《弘一法師選集》第8冊,福建國民出書社,1992年版,第261頁。

 

[45]夏丐尊、蔡冠洛等:《弘一法師永懷錄》,時代文藝出書社2009年版,第259頁。

 

[46]1984年8月11日致子林先才信。

 

[47]李家耀:《與佛有緣記舊事》,手手本,1985年12月。

 

[48]此詩未見于李家耀的《與佛有緣記舊事》,系馬來西亞王琛發博士告訴,特此致謝。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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